6月23日，梁文道先生发布Blog《網友-----新部落時代的來臨》，核心观点是：
多年以来,我们目睹无数这样的历程,看见一个论坛怎样从国事讨论变成了征服世界的幻想乐园,另一个论坛又怎样从标榜理性变成了要把所有愤青都丢到海里喂鱼的小圈子。和任何封闭的团体一样,所有极端的声音都会牵制整体的走向,逐渐把温和变成必须排除的异端。
终于,原来开放的世界变成了一个个自我封闭的小教派,每一个教派的成员都在自己的团队里找到了归属,天天反刍同类人的意见,日日巩固原有的主张。最后,我们都成了不同俱乐部的“网友”,看不见“公共”的存在,却肯定各自真理的终极,和部落没什么两样。
6月24日，莫之许先生回帖《致非网友梁文道——自由舰队的最终胜利》，做出了他的辩驳：
在每一个论坛我都能结识一大批原本并不认识的同道，也能看见若干青年成为自己的同道，我们不愿意成为自我封闭的小教派，而更愿意在自由、开放、多元的气息中生存，于是，我们这些同道最终则如同某个网友戏说的那样，犹如一群蝗虫，四处寻找着可以栖身的绿洲，又或者如我的朋友和菜头更诗意的比喻来说,就好比是一群流人，在茫茫的比特海上，肆意徜徉，随性驻足。十多年来，这只舰队由无到有，由小到大，始终活跃在互联网上，近来更冲出互联网，走上了传统媒体，其所代表的自由、开放、多元的声音，也日益成为当今中国社会不可忽视的存在。
因此，自梁文道眼中，是一个个沦陷的孤岛，而在我眼中，则是一艘艘从孤岛出发的海盗船，是越来越壮大的自由舰队在比特海上的驰骋。在梁文道看来，这些封闭的孤岛犹如癌细胞，正在吞噬互联网，而绞杀掉了公共，而在我看来，自由的舰队正在比特海上四处传播自由开放的理念，孤岛终究要被攻克, 一个自由、开放、多元的空间注定要布满整个天地。因为，就人性而论，好奇始终会占有一席之地，无论怎样封闭的小圈子，都不会占有任何人的全部，也因此，自由开放的风气，才是持久的影响。
随后，梁文道先生表示这篇回应“甚有见地”，因此在自己的博客全文转载。
这是一段极风雅的网络故事，两个ID的风采尽在这三贴之中。不过，对于双方立论我还有一些个人的不同看法。老莫的辩正文章之所以有力量，除了基于切身的观察之外，还有一个让梁文道先生不得不动容的理由：乐观。闻弦歌而知雅意，其实自由主义知识分子这数年来，尤其是最近数月在中国的境遇并不让人乐观。不是集体失语，就是被人气势汹汹地攻击。老莫的回帖更多的是一种提醒：此时悲观消极不得，应该永远看到希望和光亮。网人是否在网络上真的组成了自由舰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换一种思路和眼光，能在艰难中看到希望。对此，梁文道先生没有道理一定要进行反驳，反而乐于见到这种乐观。
我曾经把网络比喻为比特海，正如我Blog的名字指出的那样。也曾经把网人比喻为海盗，在比特海上扬帆远航，尽情遨游。我见过陆地，见过岛屿，也认识了无数海盗船长。但是直到今天，我依然不相信“孤岛终究要被攻克，一个自由、开放、多元的空间注定要布满整个天地”。这种预言式的论断并没有多少现实基础，而且，似乎也没有去“攻克”孤岛的必要。
在我看来，网络上的自由精神不是通过战役来体现，而更多是通过存在方式而让人领悟。秉承类似价值观的人群聚集在一起，逐渐向内聚集，对外排斥，这是几乎所有的BBS上都能见到的景象。对于这样的人群，这样的思想，如何能够“攻克”得了？难道要把他们抓起来逐一洗脑么？一个人关了门笼城死守，仅靠言论是无法攻进去的。唯一的办法是做一些事，让他主动自己走出来。如果要“攻克”这些孤岛，本质上是用剥夺自由的方法强行给予自由，这不见得要比孤立僵化要好。
别人要孤岛，那么，就应该让他们有孤岛的自由。保存甚至宽容这些孤岛的存在，这才是自由精义的体现。不需要急迫地用普世价值或者大一统的观点统摄整个网络，应该做的事情是提供选择的余地。呆在孤岛上，和自己人抱团取暖，比较谁的观点更纯粹，这是一种选择。而来去自由，允许更多的声音发出来，允许各种观点交锋碰撞，这也是一种选择。毫无疑问，后一种选择有更高的自由度。那么，正确的做法是允许对方存在的同时，努力展示自己岛屿的美好之处，让别人选择来或不来。如果自己的这套理念和做法是正确的，那么会有人做出选择，把船驶入码头，形成比特海上的大片陆地。
到这里，才是梁文道先生提问的核心部分：在逐渐自我封闭的网络上，如何实现有效对话？网络BBS的自闭倾向指出了一个危险的未来：人们根本不愿意沟通，而是选择和“自己人”呆在一起。与此同时，真正称得上公共平台的站点越来越少，人们未来将以何种方式对话？老莫给出的答案是：好奇心。对此，我表示怀疑。人们终有一天会对无休止的争吵、辩论、抹黑、斗臭感觉厌烦，那么好奇心届时可能完全会让位给对清净的渴求和对安全的需要。现在，我们已经目睹了这一事实：小众和垂直类的BBS蓬勃发展，大型BBS增量有限。
我个人猜想，这会是个技术问题，最后也通过技术手段解决。
而在梁文道先生的论述里，有两个问题让我非常有兴趣。
一、梁先生如何看待网络世界的构成？
二、梁先生如何看待网络的三大基本原则？
以我的Blog为例，日均访问量是1万个独立IP，这意味着每天有1万个人来访问。在这一万人里，回帖发表意见的人有多少？平均每天不超过100贴，也就是说只有1%不到的人会参与讨论。剩余的9000人是所谓“沉默的大多数”，网络术语叫“潜水员”。论坛的纷争也好，Blog里的骂战也好，绝大部分是由这1%的人掀起，而潜水员们并不参与，只是旁观。
如果知道这个比例，并且明白发言的人有更高的表达欲（尤其是反对意见），那么这种喧嚣其实根本无足轻重，只不过是热闹而已。在网上说话，真正的受众是99%的沉默大多数，自己和那1%的发言者只不过是舞台上的演员。这99%的人群用鼠标投票，他们在，那才是真正的热闹，真正的风潮。如果他们离开，那么讨论得再热闹再激烈也没有多少意义。无论多么激烈的辩驳，很少能改变发言者的观点，但是会影响沉默的大多数。他们听进去了，就会驻留。他们听不进去，就会离开。所以，愿意成为孤岛，大家抱团，这只是一种虚假的声势。后台的统计软件冷酷无情，它会说出真相如何。
真正的网络决定力量是沉默的大多数，而网络权力体系的金字塔尖是不可见的权力上层。网络世界是今天这个样子，似乎是所有网民自由意志选择的结果。这种想法是不对的，只不过是他们觉得如此罢了。看不见的手在拨弄网络世界，这个问题值得真正讨论一下，但是却罕见相关的帖子。
第二个问题涉及网络自由、平等、资源共享的三大原则。梁先生看到了前面两项，但是很可能低估了第三项的强大效用。即便在最极端的情况下，网络世界已经失去了任何一个公共平台，但是依然会有无数转贴者充当邮差的角色，把相关信息分类归拢，开放提供给所有网络用户。网络世界之初，也无非是零散孤立的讨论组而已。能够发展到今天，转贴者功不可没，互联网的分享精神功不可没。
今天，BBS出现了内封闭的趋势，但是这种共享精神不死，那么就没有什么BBS可以称得上是完全的孤岛。只要一种声音还有价值，那么转贴者会继续传播这个声音，甚至可以因此而遍及网络的每一个角落。现在的问题无非是网络的形态发生了诸多变化，也许需要新的技术手段以保证这些邮差们的工作。所以，在上一部分的最后我说，这可能是个技术问题。
人们上网的最终目的还是找人沟通交流。自封闭的小圈子的确存在，但是，在影响人数上也好，在传播沟通方式上也罢，小圈子所能左右的部分相当有限。它们是个刺眼的现象，但也仅只是网络世界的局部。而我最后要说，不要把眼光局限在BBS或者任何网络团体之上，一切声浪，只具有参考价值。
来源：和菜头http://www.hecaitou.net/?p=3159
